近日，一則招聘信息引起了媒體和公眾的廣泛關注：“文史哲美術類畢業，對傳統文化有深刻認識，對傳統繪畫書法有較高認知，熟讀國學經典，試用期工資萬元，轉正后1.5至2萬元……”咋一看，你也許會覺得能滿足這樣條件的員工拿這個工資可能很正常，但當你知道這僅僅是對一個“木匠”的應聘要求時，你是否也會有一絲的驚訝與好奇?帶著同樣的疑惑，記者專訪了發布這則招聘啟事的北京宣明典居古典家具廠總經理傅軍民。
記者：最近您發布的一則招聘信息引起了很大的關注，為什么會想到發布這樣一個招聘信息?
傅軍民：因為我們真缺人。可以說我們對木匠師傅的渴求已經到了一種如饑似渴的地步。現在能做活的師傅年齡大都已經在40歲以上了，再有十來年就該退休了，高端的木匠面臨一個斷層。就是現在挑選出新木匠進行培養，也需要好幾年才能出徒，在經過幾年的鍛煉才能挑大梁，時間已經很緊迫了!
記者：大學本科畢業生當木匠本來已經很稀奇了，我們看到您還要求要“文史哲美術類畢業，對傳統文化有深刻認識，對傳統繪畫書法有較高認知，家庭成員有從事木工或雕刻的優先，對《易經》等有了解的優先”，為什么對一個木匠有這么高的要求?
傅軍民：我們要招聘的紅木家具木匠，不同于一般的木匠。其實會木匠活的不少，但很多人都只是會基礎活，沒有自己的眼光和見解，應該是是一個純粹的“工匠”。但制作紅木家具，特別是中國傳統的古典紅木家具，不僅體現了古人“天人合一”、“中庸”、“天圓地方”等傳統的中國哲學思想，其造型和裝飾通過各種工藝技法更是體現了中國書畫重視“意境”的特點。所以要求應聘者要熟知傳統文化，認知傳統書法繪畫，乃至了解易經。古典紅木家具屬于非物質文化遺產，木匠的水平直接決定了產品的品質。
記者：您提出的月薪確實很有誘惑力， 但是為什么要規定兩年的實習期?是不是太長了?
傅軍民：古典紅木家具這一行的木匠師傅很多都是從小學藝的，一般需要十年左右才能出徒。現在定的兩年試用期已經是最低底限了，其實是不夠的。這一行必須得經過常年累月的浸潤，將多達幾百種復雜的榫頭、卯眼的結構，以及放樣、取料、抱料、畫線、打眼等工藝了然于胸，所以說兩年試用期要能真正出徒，已經是不錯的人才了。
記者：我們看到媒體和網絡上針對您的招聘啟事有很多爭議，有人支持，也有人說這僅僅是商業炒作，一種噱頭。您怎么看這個問題。
傅軍民：我們發布這樣的招聘之前沒想到會引起這么大的爭議，這樣說的估計多數是因為不了解古典紅木家具制作這個行業。我們的招聘啟示每一條都是有針對性地提出的，我們歡迎有實力的各界人士前來應聘，只要你能滿足招聘要求，我們一定付給你招聘啟事上所說的工資待遇，甚至更高。
記者：那現在招聘到了合適的人員了嗎?
傅軍民：招聘啟事發布之后，的確有很多應征者投來了簡歷，僅僅發布一天便收到了40多份。但說實話，大多的應聘者都不太合適。很多大學生投的簡歷一看專業就不對，經過面試一問還不了解傳統文化。還有的人只是為了暫時能有個工作才來應聘。其實現在有水平的紅木木匠師傅工資一般也就在萬元左右，我們愿意給初試者提供如此高的薪水，無非是想讓真正合適的人能安心學習、鉆研，但一個根本不熱愛這行業的人怎么能成為一個高水平的木匠?還是我剛才說的，歡迎更多的符合條件的人來應聘。
記者：您自己是怎么步入古典紅木家具這一行的?
傅軍民：我是浙江師范大學工美專業畢業的，可以說我的專業就是雕刻制作古典家具。我從小就對紅木有一種執著的喜愛。記得當時家里有個祖傳的紫檀木匣，雕刻精美，剔透玲瓏，簡直讓我愛不釋手。6歲的時候，我母親把這個紫檀木匣送給了我，從那時起，這個木匣成了我的心愛之物，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直到現在還在我的身邊。我是浙江東陽人，東陽自古以來就是雕刻之鄉，大學畢業以后，我就跟著老家的一個雕刻師傅學習木雕，一年以后來到北京，先后在萬壽寺博物館、故宮、頤和園、嘉峪關長城、黃鶴樓、應縣木塔等從事雕刻工作。后來我到了陳麗華女士創辦的紫檀博物館工作，參與了紫檀浮雕《清明上河圖》的制作。也就是從那時起，我開始接觸到了古典家具。我讀了大量的有關古典家具和歷史文化方面的書，王世襄先生的幾部古典家具的書，快讓我翻爛了，我對古典家具文化的理解和認識也在逐漸加深。后來發現當時出售的紅木家具大多數是樣子貨，價格低廉、工藝極差、活兒粗糙，毫無品味，從這些家具上根本品不出中國古典家具應有的文化味道。如果再這么干下去，經過深思熟慮，我決定自己親自動手，制作古典紅木家具，也算為弘揚中國古典家具文化盡一份力。2002年，靠朋友的幫助，我成立了宣明典居家具公司。
記者：為什么叫宣明典居?
傅軍民：因為明式是中國家具的精粹之作，達到了家具美學的頂峰。明式家具是中國古典家具的代表，王世襄先生的大作《明式家具珍賞》讓我們能領略到明式家具的藝術魅力。我的家具要以弘揚明式家具的文化內涵為己任，所以叫宣明典居。
記者：宣明典居制作的古典家具最主要的特色是什么?
傅軍民：所謂風格與特點，是根據自身地理位置，以及創始人所受影響來決定的。明清古典家具主要分為三個流派，即京作、蘇作和廣作，他們在造型、工藝還有裝飾方面都是各有千秋。我十幾歲就來到北京，在北京藝術博物館工作，所受古典家具風格影響最大的當然是京作家具。但是，我們樂于吸收各派的長處。我希望我們做的不僅僅是實用性的家具，更是一件值得收藏、研究的藝術品。所以我想宣明典居家具最大的特點就是集實用、藝術、收藏、增值于一體。
記者：現在有不少人開始關注現代古典家具的收藏，有的人認為收藏現代古典家具收藏的就是木料，您認為現代的古典家具在材質和工藝方面是一個什么樣的關系?
傅軍民：高檔材料施高工。眾所周知，紫檀因生長期緩慢，百年才能成材，且十檀九空。木材資源的稀缺性決定了我們不能粗制濫用，務必要把每一件家具做好。我們常說紫檀是紅木中貴族，紫檀本身蘊藏的靜穆、典雅的氣質是其他材料無法比擬的。俗話說玉不琢不成器，紫檀也是一樣，配上精雕細工，二者相結合才能充分體現出這種形神兼備的氣韻。
記者：那么現代工藝跟傳統的明清家具制作工藝又有什么區別?
傅軍民：隨著科學技術的不斷發展和我們對明清家具認識研究的不斷深入，現代制作工藝也更多的融入了古典家具的制作。要說到現代工藝與傳統工藝的差別，大概有三個方面說。第一，傳統家具都是先將板材平直、懸放在陰涼通風處數十月，放置期間還需定期倒料，讓木材干燥均勻，同時配合烘干窯，一點點排出木材的水分。現在大都采用蒸汽式烘房。我們采用進口的熱蒸式熱風循環木材烘干技術，使木材的含水率嚴格控制在適當范圍以內，這樣制作出來的家具不容易變形、開裂。這種現代化技術不僅僅是縮短了家具的制作周期，降低了時間成本，同時能夠很好地控制木材的含水率，使心材與邊材的含水率基本一致，這些都是傳統烘干技術所不能達到的。第二，現代機器開料、刨料代替了傳統手工制作。比如說木工刨料。刨料的目的是刨光、刨正、刨平木質的表面，古家具制作的常用工具是手工刨，測驗刨削木料棱和面的平直與否主要是用眼觀察，是根據工匠的豐富經驗慢慢琢磨出來的。隨著科技的推陳出新，現代機器的出現無疑是提高了工作效率，不僅僅節省了人工費用，同時也大大縮短了制作周期。機器的精確度甚至能夠達到1mm以內，這是傳統手工無法超越的，而且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人工失誤的頻率。第三，砂紙打磨取代莝草打磨。觀察一件家具的做工如何是要經過多方面衡量的，打磨就是其中重要的一環，能夠體現家具做工的細致程度。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在家具的制作過程中，打磨這個環節就是“蕭何”的位置。做工精細的家具，其面板及層板必是光滑細膩的。傳統打磨工具是莝草，現在大都采用砂紙。莝草只有一種，而砂紙根據每平方厘米的砂紙顆粒數來分為200號、500號、1000號甚至2000號，數目越大，所打磨出來的家具越平滑、光潔。現代砂紙打磨粗細結合更能達到相得益彰的效果。
記者：剛才談到了工藝，那造型方面呢?現代古典家具僅僅是一味的模仿還是說有一定的創新，也融入了您自己的風格?
傅軍民：我們對家具制作的每一個流程都是取其精華，造型也不例外。人們所處時代的不同，衡量美的標準也是不一樣的。比如說明代家具簡練、柔婉，歷來被文人學士所推崇，清代家具特點是滿工滿雕，但是不能說清代家具的繁縟富麗就不美了，它體現的是一個時代的審美特征，是時代的產物。家具要創新，但不是毫無章法的創新，要結合時代特征，體現一個時代的精神氣質。
記者：有人說收藏現代古典家具就是收藏一個木材的價值，現代古典家具值得收藏嗎?
傅軍民：任何時期家具收藏不僅僅是單純的收藏這些木料，而是家具本身蘊藏的歷史和文化，以及對其所處的時代的一個見證。昨天之于今天是歷史，21世紀相對于下一個世紀也是歷史，而且現代的古典家具從設計到工藝制作整個流程都超脫了明清時期的家具，是更勝一籌的。同時也反映出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的特征，有時代烙印，這是替代不了的。
記者：有些收藏者可能認為現代古典家具就是“高仿”，甚至“作偽”。您一直從事古典家具的制作，請問您認為古典家具的“高仿”與“作偽”有什么區別?
傅軍民：高仿的特點是其尺寸大小與明清時期的家具幾乎一樣，同時家具的造型、線腳處理甚至銅件裝飾也是一樣，但是只是形似，缺乏神韻。作偽是在高仿的基礎上，施加一些手段，以期達到以新當舊、以假作真的效果。明清時期的家具經過數百年的流傳，大部分家具產生包漿。目前市場上流傳著這樣一批家具，是現代的古典家具，通過做舊處理后形成包漿，然而面對消費者時卻說是明清時期的家具。包漿是經年累月產生的，是歷史的產物，換句話說包漿流淌著一段段歷史，現在的市場上的這種作偽是對消費者不負責任的，而且已經破換了家具本身蘊含的這種氛圍了，同時也打破了古典家具市場的良好秩序。同時生產企業應該在繼承的基礎上有所創新，不能一味的復制。
記者：最近媒體不斷在宣傳海南黃花梨的稀缺，據我們所知，紫檀同樣也是越來越珍貴，甚至越南黃花梨也越來越貴，那么傳統木材原料的缺乏對中式家具的制作會產生什么樣的影響?除了這兩種大家熟知的珍貴木材以外，還有哪些木材種類的家具值得我們去關注?
傅軍民：海南黃花梨與紫檀成長需要特定的環境，同時成長速度緩慢，大約600至800年才能成材。聯合國環境組織也采取了相應的保護措施，以免這些物種瀕臨滅絕。我們說它們珍貴，并不是因為現在少了而珍貴，而是它本身就具有這種值得珍貴的屬性。當然大量開采與囤積迫使這種供求關系更加嚴重。傳統木材原料的缺乏必然制約古典家具產業的發展，但這一點并不都是壞事，起碼使得在制作古典家具過程中更要精益求精了，制作精良的古典家具本身在價值上也有了很大的提高。這對消費者或者收藏者來說是一件好事。但對生產者來講就要更加嚴格和苛刻了。做不出經典精制的家具，沒有市場捧場，資金無法回籠，拿不到新的材料，必然在市場競爭中就會被淹沒。而那些工藝考究、制作精良的廠商也同樣會在擠壓過的市場空間中獲得更大的發展。
除了紫檀與海黃之外，市場上還有越南黃花梨、紅酸枝、大葉檀(盧氏黑黃檀)等等材料。就材種價值而言，他們不能與前面兩者相比擬。但我還要強調一點，材種價值體現不單單出自于材種的本身，更多的來源于生產廠家的器型設計、制作工藝等等方面。你要知道，紫檀不僅僅可以拿來生產家具，也可以用來制作色素，添加在酒品中。價值產生于人。
記者：家具收藏也是現在很熱門的一個收藏門類，對于準備涉足于古典家具收藏的朋友，您有什么樣的建議?
傅軍民：收藏古典家具，不論是現代的還是明清時期的，要做到遠看家具的整體造型，看家具的神韻，近看家具的工藝，雕工是否細膩，立體感強如何，所雕作品是否形神兼備，再看看打磨的光潔度如何。現在人們有一種誤解，認為只要是紅木的東西，將來就會升值。今天買一套紅木家具十幾萬元，幾十年以后紅木的原材料沒了，也許能賣幾十萬元。事實上，有些人買紅木家具就是沖著將來會升值去的。所以并不考慮家具的文化內涵，一味地追求材質。紅木能保值升值，在某種意義上說，有一定的道理和依據。但實際上，一件家具的價值并不完全體現在材質上。紅木家具既有實用性，又有藝術性，它是一件藝術品，所以才有收藏價值。
記者：現在很多人都喜歡古典家具，但家庭裝修一般又都比較現代化，您認為這種現代的裝飾裝置與古典家具能夠和諧的融為一體嗎?對于這方面，您有什么專業的建議?
傅軍民：個人感覺，這并不是古典家具與現代裝飾是否能和諧融合的問題。中國文化的生命力正是在于包容與接納。比如說明式家具的最大特點就是“簡素空靈”。就說“空”吧，空是什么?空是讓位于你，我不奪人眼，不搶風頭，不遮蓋你原有的精彩，但是對不起，國畫中也講“計白當黑”。“空”是“白”，如果你的裝飾沒有彩頭，明式家具的“空”就會是“滿”，它就吸引你的眼光，就會讓你著迷。當然我們還要看到，明清古典家具無論出自京作、蘇作、廣作之手，這都脫離不了中國傳統文化這個精神內核。現代古典家具同樣繼承和融合著這樣的精神性，同時根據現代社會的發展，融入了適合現代人審美情趣的某些元素，盡管有新的地方，但這并不影響傳統文化這個精神內涵。我們也不能低估現代消費者的審美情趣。消費者的審美情趣傳統并現代著，“傳統是根，現代是身。”如何裝修家庭與如何將古典家具相融合，這個問題每個消費者都會根據自己不同的閱歷、素養，做出不同的詮釋。
如果非要給一個建議的話，我想說，無論你家庭裝修風格如何，請你在家中閑暇的地方試著放置一些古典家具，感覺如何?如果你不小心被它的美驚染了內心，這正是它的魅力。
